正文

我在飞机轰隆隆的发动机声中读完了这篇小说,太投入以至于轰隆隆的声音都隐去在对小说的遐想中。

主人公是一个“外公”和一个“外孙”,本来,阅读非常功利的我是不太会读“毫无用处”的小说,最近倒是为了睡前消遣,读了很多日式推理悬疑这样轻快的放电影一样的文字;读【玩笑】纯属偶然,应该是在佟晨洁的播客里听到了对作者的推荐,推荐的是一本叫做【鞋带】的小说,当时读完觉得写的很好,现在已经不记得内容了;今天读完了【玩笑】,想必同样是细致,坦诚得甚至有些残忍的心理描写让人能够一页一页的翻下去。

既然我已经承认了看书的功利,那么也不妨承认读完这篇小说,一页一页翻下去的动力,就是作为一个生育年龄的女性对是否要生育的思考。

这本书里有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他敏感的学习家务减轻父母的负担,他可以装作彬彬有礼大人的模样,他也会开不知深浅的玩笑甚至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身上最引人着迷的特质是一种可能是天才一般的艺术细胞,让一个“资质平庸”的成年人,老年人,想到自己在这个年龄的时候是不是同样爆发着这样的生命力和洞察力,又在现实中,面对不够天才的已经成型的平庸中,如何和解的伤痛。

生养一个小孩去观察体会原始的好奇心,通过培育他的生命力来滋养自己 — 为什么不培育自己的生命力来滋养自己呢?这辈子就是这个样子了吗?这辈子没有一种全新的活法了吗?

说来巧合,今天还在飞机上读完了上野千鹤子的【我准备好了变老也没有关系】;说是读完,其实是略过;内容跟标题其实不太相符,这本书不如叫【日本社会养老年代变迁的观察总结】,作者自己没有分享太多“没关系”,而“没关系”才是我想看的 — 按照“养儿防老”这个政治不正确饿思维惯性,另一个对生育的衡量是来自于对衰老的恐惧,放佛养育一个新生命便可以替代自己对青春的把握的延续 — 仔细想象其实是不是背道而驰呢?在自己一天天的衰老中自己的小孩一天天的汲取养分青春活亮,岂不是让自己的衰老在对比中加倍的明显 — 想到这里,大概可以理解自己在青春时候收到的来自父母莫名其妙的恶意。

说远了,说回【玩笑】,这个祖孙搭配让我不由得延伸如果我和现在的伴侣生育小孩,能够收到的来自我们父母辈的育儿支持。我的父母在考虑范围之外,我已经多年没有见到他们,微信也只是寒暄的客气和克制;也许是陈词滥调,我在等待他们道歉,他们在等待我的感谢;我身份问题回国困难动力也不足,他们来美国的动力也没有 — 具体原因我懒得揣测,我恶意猜测是不舍得这笔花费,即使他们会口头嚷嚷“我们这么多房子以后都是你的”,可是现在连来美国看望我的安排都没有,见不到面的亲人,还是亲人吗?

如果父母接受,我说不定会考虑把小孩扔给他们养育几年 — 我能这么想大概就说明我还不值得为人母 — 在农村长大的我见得多的是“留守儿童”,大家还不是都健康长大了。即使我的父母带给我太多创伤,即使他们对边界感的定义与现在的我大相径庭,我还不是“成功地”成长起来了,为什么我的小孩不能有同样的经历?至少他/她会长在有抽水马桶和中央空调的年代。

如果没有准备好失去自我,是不是就不适合养小孩?谁能准备好失去自我呢?

在和现在的伴侣稳定恋爱之前,我度过了很多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候看似是集体生活,潜意识里我也是我一个人的生活;我不觉得我的父母家庭和我是一个整体,我只有我自己;我还记得刚刚来美国的时候刚刚学会开车的时候,漫无目的的开车路过一户户亮着的灯,难以想象每一个灯后有一个家,他们在一起很温暖吧?我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游荡呢?

事实上,和现在的伴侣的感情稳定一两年之后还常常在早上醒来盯着他熟睡的脸,感觉难以置信这是不是真实的;他知道我曾经是一个游荡的灵魂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知道我在寻找一个我冥冥之中认为不存在的家吗?

现在感情稳定而趋于平淡,我也在这漫长的游荡的岁月中走过了生育窗口的巅峰,走进了生育窗口的后半程。我卷了半生,从农村小镇卷到了美国大厂,我第一次过上了平淡无风而平庸的生活,甚至对平庸平实的提心吊胆也渐渐松懈下来;唯独会在一些随机的时候想;趁着还能生要不要生小孩呢?

有关与平淡的另一个可怕之处是,两个人的生活,做饭上班健身房打游戏随随便便就过去了,如果要再添加对一个生命的负责,在照顾他/她吃喝拉撒之外还要在无聊中创造意义,是一件想起来觉得太沉重的工程。【玩笑】这书里,外公把和外孙相处三天之间的劳动,描述得细致入微:不厌其烦的解释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看护小孩不要受伤,被小孩捉弄也不能直接发脾气。更多的面对小孩有自己的出厂设置,自己的任务线要走而我只是一个辅助,想到这些,就是被现实碾压的无力感。

我当然读过很多知识女性写对生育的思考和生育前后的心态转变,写这么多废话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的心态完全不能以现在的我来度量,所以无论现在怎么想怎么写都是杞人忧天,所以草草结尾留作纪念好了。

微信读书摘录

《玩笑》

多梅尼科·斯塔尔诺内 13个笔记

第一章

◆ 天下着雨,我有些焦虑。火车在雨中向前疾驰,风也很大,一道道雨水划过车窗,根本看不清外面,我总担心车厢脱轨,或者被狂风吹翻了。我证实了一件事:人越老就越怕死。最后终于到了那不勒斯,尽管天气很冷,还下着雨,但我感觉好多了。

◆ 那么一刹那,我看到了她的样子,我觉得,她是我和她母亲四十年前轻率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受罪的——这是我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因为现在已经没有阿达什么事儿了,她去世很多年了。现在,贝塔是我的女儿,我一个人的女儿,是我身体里的一个细胞,这个细胞的细胞膜也开始破损老化,或许这只是我一时的感觉

◆ 那天晚上,我彻底地意识到,贝塔和萨维里奥去卡利亚里开研讨会,其实是为了避开孩子,肆无忌惮地吵架

◆ 我不情愿地从房间里出来,走到漆黑的走廊里,灯的开关在哪里?在米兰,最近一段时间,我开始不喜欢黑暗,总要把家里所有灯都开着。因为手术之后,有时候我会产生幻觉,感觉墙壁和家具都会变成活物,把我牢牢抓住,我把这归咎于血液循环不畅和大脑缺氧。于是,我小心地往前挪动脚步,拳头摩擦着墙壁,但我还是仿佛看到了已故的父亲在黑暗中浮现,他目光凶恶,用两只手向后捋着头

◆ 我小时候完全不是这样,在我的记忆里,根据祖母和母亲的描述,我小时候像哑巴一样,总是整天一言不发,心不在焉。我的想象力超过了我对现实的感知,成年以后,我依然无法积极投入现实生活中。我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画画,上色,把各种色彩组合在一起。除了画画,其他事情我都没有天赋,也没有记性,我对生活无欲无求,也没有太关注社会生活的各种义务,我总是要依赖其他人,尤其是阿达。可是马里奥才四岁,就对现实世界充满了洞察力。他就像那些印第安人一样,金银器手艺人和征服者一起到了美洲,而印第安人只通过简单观察,就掌握了金银匠复杂的手艺。

◆ 我想:只有在那不勒斯,人们准备随时真心帮你,也随时准备切开你的喉管。现在,我已经不会用那不勒斯方式表现得礼貌或者霸道了,大概是我体内的细胞已经将所有愤怒的成分排除出去了,并把这些作为有毒的废物,埋在了非常隐蔽的地方,一种疏离的礼貌占据了上风,和眼前这个男人那种热情礼貌完全不同。他马上给我准备了咖啡,那个小姑娘把咖啡和马里奥的果汁放在一个托盘里,给我们端了过来,仿佛这张桌子距离柜台很远,我的手没办法伸过去端咖啡和果汁。

◆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让我觉得震动的是,他讲到画画的爱好时,仿佛那是一种疾病,我合上了笔记本。是什么让我逃离了这座城市?是什么让我远离了这个男人、这个环境?事实上,尽管年纪不相仿,但我们可能有相似的童年和少年

◆ 特别想拿起手机打给编辑,对他破口大骂:“去你妈的氧气,狗屁色彩鲜明!你干脆说,到底什么地方不行,不然我就不画了,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我可不想浪费时间。”但我最后没打给他,刚才困扰着我的问题又回来了:我真是老了。我需要这份工作,并不是因为钱——我的积蓄,再加上米兰的房子足够让我安享晚年了,但我很害怕那种没有工作催着我的生活

◆ 我感觉自己能一气呵成,画出那个干练的形象,我可以从骨节粗大、沾满油污的手画起,画出强壮的手臂和伸长的脖子,一直到脸上狰狞的表情。我的脑子里有多少我青少年时期的画面?从十二岁到二十岁期间的变化过程,后来我长大成人,终于找到了离开家的勇气和力量。我现在想象着要向后跨一大步,跨越五十多年的职业生涯,回到刚开始。那时候,我刚对绘画有了最初的尝试,好像我真的能把现在焦灼、反复的尝试抛在身后,可以一下跳入绝对的零度,那是一个封存着一切的冰窟。

◆ 我感到心脏像是一个鲜活的肉球,一上一下,从胸口跳到喉咙又落下来。

◆ 我最后终于做到了,我顽强地填补了一个又一个挫折带来的裂缝。我成了真实的存在,其他都是幽灵。现在,这些幽灵都聚集在这里,在我童年住过的房子客厅里。这套房子已经成了贝塔、萨维里奥和马里奥的房子。这些幽灵现在聚在一起,都说着方言,行为举止很粗俗。他们内心邪恶,欲望肆无忌惮,一件小事就能让他们爆发。他们不会原谅我,因为我选择了一条最不可能的路,我一直在捍卫我的选择,寸步不让

◆ 当我最后终于来到了房间,小心翼翼躲过脚下的玩具时,我想我可以放心了,那些幽灵都在以前的老房子里。在半睡半醒之间,我感觉到那个老房子就像大画框一样,围绕在现在我和马里奥待的房子周围。我能看见那些幽灵,我很快会把他们画下来,但我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他们画下来,以前的老房子和现在我待的这套房子很难重合在一起。我打开灯,老房子里的幽灵会消失在黑暗中,当我像现在一样,熄灭房间里最后一盏灯,把被子拉过头顶,以前那个房子的房间忽然间会灯火通明,所有人,还有所有那些我排斥的东西,都会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有待加工的材料。按照以前人们的想象,这些材料很快变成活生生的、不知餍足的泥潭。

第三章

◆ 我寻找着马里奥的目光。那双发亮的瞳孔里有我的倒影,像是一个小人儿。刚刚,他那双灵巧的手把他眼中的我画了出来,简直太神奇了,他画出了一幅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画。他还这么小,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还懂得那么多词汇。他把那些词排列组合,让别人觉得他完全理解它们的意思,但其实他什么都不懂。他的所有表现都一样,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刚刚画的画、涂的色意味着什么。马里奥是个活生生的小家伙,他的潜力正在积累,等待着爆发的时机,这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